潮水退去,裸泳者现身。这句话用在如今的房地产老板身上,再贴切不过。他们曾是时代的宠儿,用胆魄和杠杆撬动财富神话,却也总在下行周期里,为自己的豪赌付出沉重代价。
最近,一位曾经在深圳楼市写下传奇的“旧改之王”,就黯然退场了一局关键赌局——湛江首富陈华,清仓了他四年前花14亿元买下的上市公司股权,如今只收回6亿,一刀割肉,亏损近六成。
这不是一次潇洒的套现离场,而是一次被现实逼到墙角的无奈选择。
2020年,陈华执掌的京基集团,以高于市价的条件接手阳光股份(后更名*ST阳光)近三成股权,成为实际控制人。
当时房地产调控已持续两年,行业寒风渐起,他却逆势出手,仿佛嗅到了别人不敢捡的“黄金坑”。在他眼中,这家公司不是普通的地产企业,而是一个干净的“壳”,一条未来可以装入优质资产、实现整体上市的资本通道。
那是他精心布局的一局“资本棋”,赌的是时间、是政策、是未来估值逻辑不变。
然而,这位从包工头起步、在深圳旧改浪潮中杀出一片天的粤商老将,这次却失算了。
五年时间,他没能等来翻盘,反而目睹手中的“壳”价值不断蒸发,最终成了拖累主业的负资产。
监管趋严、资产注入受阻、商业地产受冲击、股价持续阴跌……一连串的变数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推倒了他最初的设想。
更关键的是,他的大本营京基集团也陷入现金流困局,旧改项目沉淀大量资金,市场传言不断,他不得不质押股权、转让资产,只为续命。
如今割肉*ST阳光,看似输了这一局,却是为了保住根基——京基集团才是他不能倒的牌桌。
陈华的崛起,本就是一段充满冒险色彩的深圳叙事。九十年代初,他从湛江吴川来到深圳,从建筑工地干起,凭借敏锐的嗅觉和敢拼敢赌的劲头,逐渐在城市化进程中站稳脚跟。
真正让他一战成名的,是深圳罗湖区一块无人看好的边角地。当时几乎没人觉得那里能做出什么名堂,陈华却押上全部身家,开发出“金域名园”,一举打开市场。
这一赌,不仅让他赚到第一桶金,更奠定了他“险中求富”的生意哲学——别人不敢碰的,才可能是机会。
此后,他将这种风格发挥到旧改领域,成了深圳最早一批“啃硬骨头”的开发商。最具代表性的莫过于京基100大厦的诞生。
当年蔡屋围旧改项目面临拆迁难、资金紧、周期长等多重压力,陈华却坚持押注深圳金融中心的未来,甚至把公司命运都赌了上去。
最终,这座曾经的深圳第一高楼拔地而起,成为城市地标,也让京基集团跻身一线开发商之列。这场胜利,无疑加深了他对“高风险高回报”的信仰,也让他逐渐从实业走向更复杂的资本棋局。
如果说搞旧改是“硬赌”,那玩资本就是“软赌”——用杠杆、用壳资源、用金融规则,试图以小博大。
控股阳光股份,正是陈华从“地产赌徒”转向“资本棋手”的关键一步。他原本的算盘很清晰:先拿下控制权,再把京基旗下运营良好的商业项目(如KK MALL等)逐步注入,打造一个商业地产上市平台。
这既能为集团开辟融资新通道,也能在资本市场讲出更吸引人的故事。可惜,他低估了监管的严厉与行业的骤变。
2020年之后,房地产行业急转直下,尤其是商业地产,在电商冲击与疫情反复的双重夹击下,空置率攀升,估值体系重塑。
阳光股份自身业务疲软,资产注入又因涉及同业竞争迟迟无法推进,股价一路走低。更要命的是,退市新规之下,公司很快披星戴帽,从“宝贝”变成了“包袱”。
陈华原本想借壳造舰,却发现自己困在了一条正在漏水的小船上。
而他的主业,也在同步经历寒潮。旧改模式曾是京基扩张的利刃,但在行业下行期,却成了消耗现金流的沉重负担。
长周期、高补偿、慢回报,让集团资金链日益紧绷。为了输血,陈华早已质押了阳光股份的全部股权,另一家上市公司京基智农的持股也被大幅转让。
割肉阳光,虽是无奈之举,却也是当下为数不多的回血选择——六亿资金,对京基而言虽不能根本解困,却足以换来一些喘息的时间。
陈华的这段经历,看似是个体企业的兴衰起伏,实则折射出一代房地产商人的共性困境。他们崛起于城镇化的浪潮,习惯用杠杆思维看待扩张,相信胆识可以复制,赌性能换未来。在行业上行期,这种风格是攻城略地的利器;一旦进入下行通道,却往往成为致命软肋。
如今的牌桌早已换了玩法,高杠杆、快周转、借壳炒壳的模式难以为继,真正考验的是现金流、运营力与长期韧性。
从他割肉离场的背影中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企业家的止损抉择,也是一个时代的悄然转折。
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“房老板”,正集体步入艰难的去杠杆周期。赌局还在继续,但筹码已所剩无几,而游戏的规则,早已不再是他们熟悉的那一套。
或许,陈华这一次的“认输”,反而是一种清醒——潮水退后,活下来,比什么都重要。

